第35章 火锅
白月霖闭上眼,梦里烧红天空的火焰忽然有了来处。她想从那片火里抓住岚烜的脸,掌心收紧,捏住的却仍是兽皮星图的一角,以及那只带着浅疤、拨开她眼前头发后将她推上飞鸾的手。
“后来呢?”
黎敖望着神像脚边那道旧裂缝,许久才开口:“飞鸾落进了北边冰谷,右翼撞过山壁,折了两根羽骨。我赶到时,它把你护在腹下,已经冻得抬不起头。”
白月霖的指甲陷进兽皮:“岚烜哥哥呢?”
“我回去找过。”黎敖的手掌压在膝上,黑袍被他攥出一道深褶,“托尔塔的主殿已经塌了,火烧到海堤,后来海水灌进去,什么都埋在下面。我找了七天,只找到飞鸾另一截牵索。”
风从训练场外掠过,地上的松针擦着石阶滚远。白月霖低头看着星图,墨迹与星位叠在一起,眼前渐渐失了焦。
“你找到我的时候,我还活着?”
“呼吸很浅,灵力散得几乎聚不回来。”黎敖停了停,“我把你抱进冰脉下的洞穴,那里留着祈尔大人的阵法。祂只剩一点能够回应阵法的意识,问我要不要启封。”
“启封以后会怎样?”
“冰会封住你的身体,也封住你的时间。你可能在百年后醒来,可能等一千年,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。”
白月霖抬起眼:“祂让你替我选?”
“祂把选择交给我。让你在那天走完最后一程,或者赌一个连神明也看不清的以后。”黎敖的拇指缓慢擦过食指关节,那里留下了一小片被反复磨红的皮肤,“我启动了冰封。”
“你当时问过我吗?”
“来不及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以后,黎敖的肩背僵了片刻。他抬头迎上她的目光,紫金猫瞳里映着石像模糊的轮廓。
“霜爬到你眼睛时,你醒过一次。你问我哥哥在哪,我说他很快会来;你又问要睡多久,我说只睡一觉。”
白月霖喉间发紧:“我信了?”
“你叫了一声哥哥。”黎敖垂下眼,“接着叫了我的名字,让我别走。”
“你走了吗?”
“阵法合拢以后,我回了深蓝之海。第七天,我又去了冰窖。后来每隔十年去一次,再后来每年都去。”他的手从黑袍上松开,掌心空着,几道指甲印泛起苍白,“你醒来以前,我对你说过的最后两句话都是假的。”
白月霖把星图压回膝上。掌心的“月”字沉在兽皮下面,一点光也未亮,脉搏却隔着粗糙皮面撞在旧墨上,一下比一下清楚。
“艾瑟拉呢?”她问,“你也来迟了吗?”
黎敖的呼吸停了一息。
“她是上一位继任者,艾瑟拉·辰辉,也是岚烜的母亲。凤凰王攻破王宫那天,我在南境引开追兵,赶回去时,她胸前中了火矛,礼服烧掉了一半。”
“她还醒着?”
“起初醒着。她嫌我飞得颠,叫我稳一点,还问袖子上的银线有没有烧坏。”黎敖低头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,那里只有黑布。那件绣着星月银纹的旧礼服收在钟楼最深的衣柜里。“第三夜,她开始发冷,我把九条尾巴都裹在她身上,她仍一直发抖。”
白月霖的手指从星图边缘移开:“第四天呢?”
“第四天清晨,我们落在雪线以上。飞鸾的羽翼烧焦了,落地时把雪烫出一个坑。她醒来一次,嘴唇裂得流血,叫我低头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照顾好下一个。”
黎敖抬手碰了碰耳侧,动作停在半途。晨光从神像背后偏移,他发间那片银白渐渐沉进阴影。
“我问她,下一个是谁。她看着北边,说祈尔大人会留下答案。接着她的手从我肩上滑下去,落在雪里。”
“你在那里待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飞鸾在旁边守着,我把那块雪挖开又填回去,反复做了几次,才肯承认她已经不会嫌我埋得难看。”
白月霖看向训练场另一端。那块被风雨侵蚀的面饼已经被黎敖封进一层透明薄冰,边缘缺了一小口,几粒盐清晰可辨。她曾以为黎敖留下它,是为了记住一个久远的玩笑。
“你后来知道,下一个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你守着冰窖,算六颗星,也替我准备了现在这个身份。”
“枯枕一直在找深蓝之海的遗孤。一个来历空白的孩子进不了学院,也躲不过他们第一次查问。院长的养女有完整的出生记录,有住处,有人能在名册上替她签字。”黎敖望着她,“那份记录是我写的,名字沿用你的本名,年岁、籍贯和父母都由我编造。”
“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。”
“没有。”
他答得很快,连一句辩解也未添。白月霖准备了一夜的话忽然堵在喉间,她原以为会听到别无选择,会听到全是为了保护她。他却将那份擅自作主摊在两人之间,连遮掩用的布也省了。
“冰封是我替你选的,养女的身份也是。”他说,“这两件事,你都可以怪我。”
白月霖抬起右手。黎敖肩膀极轻地绷紧,仍坐在原处。她的手越过他额前,从那片银白旁取下一枚枯叶,叶缘已经脆了,在指间裂成两半。
“我现在还是很生气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我气你骗我,气你替我选,也气你把这些事藏到现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从六星追日回来,我还会问。岚烜哥哥喜欢吃什么,睡前听不听故事,他那道疤后来还疼不疼;艾瑟拉平时怎么笑,为什么到最后还惦记你袖口的银线,她留下的那块面饼到底有多难吃。”
黎敖的猫瞳动了一下:“她做饭很差。那块已经算超常发挥。”
白月霖握着碎叶,唇角似要抬起,停了片刻又落回去:“这些都要说。”
“好。”
她将碎叶放在神像底座的石缝边,拿起兽皮星图递给他。两人的手指在磨旧的边缘碰了一下,黎敖的指尖冰凉,先往回缩了半寸。
“这一次,你没有来迟。”白月霖说。
黎敖低头折起星图,第一折偏出原来的痕迹,他展开重来,第二次才将两条深痕对准。
“这句话,”他将星图收进袖中,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,“够我再等很久。”
中午,食堂最里面的隔间支起一口铜锅,白月霖仍拉开黎敖对面的椅子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刚刚滚起的红汤。琉玥抱起虾滑盘往里一倒,灰白的小团子争先恐后滑进红浪,溅起的油点吓得她往后一仰,尾巴顺势扫过星璃娅的手腕,险些把堂堂主神刚调好的香油碟送去地上祭锅。
星璃娅稳稳接住碟子,抬眼看她:“本神的蘸料历经七味调和,价值至少半座时空阁。”
“多加了一勺醋也算七味?”
“闭嘴,捞你的虾滑。”
琉玥握着漏勺在锅里巡了一圈,虾滑一个没逮着,捞起的肥牛倒堆成了小山。她把肉拨进星璃娅碗里,又去追那几颗在红汤里浮沉的圆球,尾巴尖急得直拍椅背。
白月霖夹起一片藕,吹凉后咬了一口,辣意来得比预想中快,她睫毛一颤,端水时才发现对面那副碗筷仍整齐横在空碗上。
黎敖的手放在桌下,右手拇指缓慢摩挲左手指节,目光落在她微红的唇角。
“很辣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
白月霖又吃了一口。黎敖看着她咽下,肩膀松了极小的一寸。
琉玥总算截住一颗虾滑,刚放进碗里,星璃娅便从锅底捞出第二颗,搁到白月霖的碟边:“慢一点,里面会烫。某只狐狸已经拿舌头验证过三回,实验结果可信。”
“本狐那是替大家试毒!”
“试毒不需要每次都挑最大的。”
铜锅咕嘟作响,白雾一阵阵漫过桌面。白月霖等虾滑凉了才吃下半颗,抬头时又撞上黎敖的视线。
“你不吃吗?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早饭也没吃?”
黎敖的拇指停在指节上:“忘了。”
白月霖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空碗,将清汤那一侧转过去。黎敖仍将双手放在膝上,视线跟着她的筷子移到锅边,看她捞出一片白菜,慢慢吃下去。
“看着我会饱吗?”她问。
琉玥的漏勺停在半空,星璃娅端起杯子遮住嘴角,蓝眸里那点兴味亮得十分不端庄。黎敖被三道目光围住,猫瞳往旁边偏了一瞬,又回到白月霖脸上。
“以前你刚醒时,吃得很少。”他说,“一碗粥要分三次,剩下的藏到窗台,第二天冻成一块。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有一次你想用热水化开,碗裂了,粥流了一桌。你怕我发现,拿被子去擦。”
白月霖夹着白菜的手顿住:“后来呢?”
“我赔了食堂一只碗,还赔了宿舍一床被子。你躲在门后,以为我没看见。”
星璃娅在杯沿后轻轻咳了一声。白月霖从杯沿上方露出的蓝眸里看见一点压不住的笑意,那目光先落在她的碗上,又往她身上绕了一圈,像是正替那只阵亡的碗和那床遭殃的被子核账,最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白月霖把剩下的白菜吃完,又捞了一小束粉丝。粉丝缠在漏勺边,她绕了两圈也没解开,黎敖的手从膝上抬起一点,停在桌沿,最后仍收了回去。她自己用筷尖挑开,放入碗中。
“那时候你也这样看我?”
“嗯。”
“看多久?”
“等你吃完。”
白月霖垂眼吹散碗里的热气。她吃得慢,黎敖便安静等着;他面前的蘸料始终平整,空碗里映着铜锅晃动的红光,筷子连位置都未变。
琉玥把冻豆腐塞得太急,烫得两只狐耳同时竖直,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。星璃娅递来凉水,她灌下一大口,仍舍不得吐掉嘴里的豆腐,含糊宣布:“本狐决定,以后火锅归入学院必修课!”
“课程名呢?”星璃娅问。
“《论虾滑的追踪与拦截》。”
“你刚才一颗都没追到。”
“所以要学!”
白月霖低头笑了一下,吃完碗里最后一口粉丝,放下筷子。黎敖也松开交叠许久的双手,指节上那片被磨红的皮肤已经褪了颜色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是得吃饭。”
“晚上吃。”
“我会问食堂阿姨。”
黎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他起身时,面前的碗碟依旧干净,椅子往后挪出的声音很轻。
“钟楼还有几封信。”他说,“我先走。”
白月霖看着他将椅子推回桌下:“黎敖。”
他停在隔间门口。
“月白发夹,也是你放在我门口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说过的事,回来以后继续。”
“好。”
黑袍下摆掠过门槛,很快消失在食堂外的日光里。白月霖仍望着那处空下来的门框,手指搭在温热的碗沿,直到锅里的红汤渐渐平静。